关键词:

T.S.艾略特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这是20世纪英美最重要的诗人、戏剧家和批评家T.S.艾略特的代表作《荒原》(The Waste Land)起首的几行诗,许多读者早已耳熟能详。该诗发表于1922年,迄今整整百年。《荒原》被誉为现代诗歌中的里程碑,西方文学中的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杰作。20世纪美国著名文学与社会文化批评家特里林说:“《荒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负盛名最有影响力的英语诗歌,它的打磨最为巧妙精心,它的气象最为磅礴,因为它的主题正是现代生活的本质,它把这种现代生活描绘为个人绝望的空间。”这首诗不仅影响了几代人的诗歌创作,甚至改变了人们的诗歌观念,乃至文学观念。百年之后,当我们重新翻开这首长诗,大声朗读或是在内心默念时,仍然感觉那么熟悉而又陌生。即便该诗中每一句都读熟了,我们依然还能从中读出某些“出人意料”的新意。

一部社会记录

《荒原》的晦涩费解尽人皆知。艾略特创作的《荒原》原稿有800多行,后被庞德大段大段地删削,删成现在我们所看到的434行。经庞德删改过的《荒原》于1922年10月中旬,先后在英国的《标准》和美国的《日晷》上发表。第一版单行本在12月15日出版。《荒原》的原注是当时为了增加单行本的页数,应出版商人利弗莱特(Liveright)的要求而加上去的。这首诗最初发表时,几乎无人能懂。后来艾略特给诗加了50多条注释,但是读者在研读过注释之后,发现这些注释也并不好理解。艾略特后来对于这些注释有些心生悔意,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听之任之了。艾略特将庞德修改过的原稿寄给了纽约律师奎恩(John Quinn),因为1919年艾略特几近精神崩溃时幸得奎恩的热心帮助。《荒原》原稿也就从此隐匿不见了。

一百年来,关于《荒原》的主旨有关评论和分析数不胜数、莫衷一是。概而言之,不外乎基督教神学、社会学、个人精神自传等几个方面。英国批评家皮特·琼斯说:“毫无疑问,艾略特的杰作《荒原》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读法,既可以当作一首追求的诗,也可当作一部社会记录,一次在微弱希望光照下对无望枯竭的生动召唤,一次对于心灵深处景象的探索,一种思想。”《荒原》更多的时候被人们看作是当时英国社会或整个欧洲社会的记录。人们看到的是“倾塌的城楼”、“倒悬的城楼”和“并无实体的城市”,而“空的教堂,仅仅是风的家”。美国诗人兼评论家马尔科姆·考利认为这首诗的主题就是“今不如昔”。“我们的时代未老先衰,而且甚至找不到自己的话来哀叹自己的无能;这个时代注定要永远借用已死去的诗人的歌并把它们拼凑起来。”这真是诗人已去,“荒原”仍在。

在某些批评家看来,《荒原》不过是用诗歌的形式记录了英国伦敦,乃至欧洲的日常现实生活。英国当代著名传记学家林德尔·戈登在《T. S. 艾略特传:不完美的一生》一书中写道:“《荒原》不过是伦敦平淡无奇的一天。这首诗从早九点写到夜幕降临,一边是堕落的城市里戏剧性的生活片段,一边是几乎冲破紧闭的双唇夺口而出的告解,两者突兀地相互杂糅,为这首诗带来巨大的冲击。”正如诗中所写:“你是活的还是死的?你的脑子里竟没有什么?”“我现在该做些什么?我们明天该做些什么?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如此看来,《荒原》似乎就是一首现实主义的诗。

当然,更多的人认为,《荒原》是一首表现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危机的诗。吉尔伯特·海厄特说:“艾略特的许多诗歌都源于今天粗俗的物质主义和脆弱的精神生活间的反差,后者注定在前者的冲突中遭受痛苦,虽然不至于消亡,但会变得残疾或扭曲。”“粗俗的物质主义和脆弱的精神生活间的反差”造成了社会的畸形和人的异化。在《荒原》中艾略特甚至将自己化身变成特瑞西斯,一个“长着皱褶乳房的年老男子”,一个畸形怪异而又有着某种特异功能的人物。

开一代诗风

在某些神学家或信徒看来,《荒原》是一首有关信仰的诗,准确地说,一首有关信仰失落的诗。英国基督教神学家、牛津大学教授麦格拉思就将《荒原》第一章选入他编选的《基督教文学经典选读》,并在前言中特别提及《荒原》原注中提到的奥古斯丁《忏悔录》中的话:“我徘徊,我的上帝啊,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走失了,离你是那么遥远,我自己已变成了一片荒原。”在艾略特看来,人们远离上帝,内心将会是一片荒原。

在艺术上艾略特开辟了一代诗风,影响了后面数代诗人。艾略特在《荒原》中借神话说话,借历史说话,借诗歌说话,他的长诗俨然成了一部“关于诗歌的诗歌”,即“元诗歌”。艾略特通过再现其他人的声音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似乎只有通过阅读文学作品,并对之产生反应才能牢靠地把握“现实”。当代学者彼特·阿克罗伊德写道:“《荒原》的主题与意象既是他自己的,又不是他自己的,它们在他引用的与记忆的东西之间连续不断地震颤……这既可以说明他诗歌中的那种奇特的共鸣效果,也可以解释他的诗歌何以没有特别强调什么。这样,如果一位读者要使这首诗产生某种意义,他就不得不加入自己的声音。”墨西哥诗人、199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斯则说:“《荒原》要复杂得多。它被说成是一幅拼贴画,但我倒认为它是拆卸零件的一个汇总。一台通过一部分与另一部分之间以及各个部分与读者之间的旋转与摩擦而发射诗歌含义的奇妙的语言机器。”《荒原》仿佛就是一部奇妙的语言机器。

《荒原》的最重要特征就在于神奇地运用了现代蒙太奇的剪接手法和拼贴技法。长诗把远古的神话和传说、宗教人物和说教、古典文学和历史故事以及现代西方的生活片段等等奇妙地剪接在一起,把看似互不相关的戏剧性场面拼贴在一起,把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的意象组合在一起,共同纳入一个以荒原为中心的象征结构,使这些看似无关的场面和意象获得了内在的联系。“一堆破碎的偶像,承受着太阳的鞭打。”诗人用这些“破碎思想体系的残片”支撑起他的“断垣残壁”。诗的每一个细部都是碎片,但正是这些碎片共同构成了诗的主题。长诗引述了欧洲神话、梵语神话、佛教神话、圣经神话、希腊和罗马神话,这些神话看似一堆碎片,但若拼贴成一幅完整的图像,却能使荒原恢复勃勃生机。

《荒原》展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文明的危机和传统价值观念的失落,反映了整整一代人理想的幻灭和绝望。“荒原”一词已超出了文学的范围,它已成为西方现代文明的象征。

百年之后“荒原世界”又如何?

《荒原》百年,百年之后“荒原的世界”又如何?放眼看去,欧美世界荒原依然如故,较之百年以前或更有甚之。然而,正因为如此,《荒原》的意义和价值也许就在这里。在艾略特看来,1920年前后是人类自己无法理喻的时代。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从物质上毁灭了欧洲,而且从精神上彻底埋葬了人们心中的上帝。对理性科学的怀疑、对传统道德文化的失望、对大规模战争的恐惧、对经济危机的焦虑、对现代化生产中人被异化的担忧,终于倾斜了人们所有的观念、信仰、思考和结论。这个世界,仿佛是“死了的山满口都是龋齿吐不出一滴水”。伦敦坍塌了,巴黎毁灭了,美国变形了,就像昔日的庞贝城,人们现在所能见到的除了一片荒原之外,似乎什么也发现不了。

然而,百年之后,这个世界的撕裂似乎愈演愈烈,变得更加令人难以理喻了。战争的阴云并没有消散,经济危机若隐若现,生态危机更是迫在眉睫,近三年来新冠肺炎疫情全球暴发蔓延,世界上的荒原景象更加常见、更为普遍。整个世界,尤其是当代西方世界,我们所看到的常常是撕裂、破碎、冲突,乃至战争。“我没有想到死亡毁灭了这许多人。叹息,短促而稀少,吐了出来,人人的眼睛都盯住着自己的脚前。”美国当代著名文学批评家、杰出学者、结构主义批评的重要代表人物希利斯·米勒将这种荒原景象概括为“共同体的焚毁”。当代欧洲著名哲学家南希在《无用的共同体》一书中写道:“现代世界最严峻、最痛苦的见证就是对共同体崩解、错位和焚毁的见证。”共同体的焚毁导致诸多人类灾难的出现,因此,重建共同体,或者说建构人类命运共同体不仅是当代中国学者的使命和责任,也是当今全人类应当思考和关注的问题。“荒原”之后,呼唤共同体,重建共同体,乃是我们时代每一个人内心的憧憬和向往。

百年《荒原》,总有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1968年,早已销声匿迹的《荒原》的手稿被重新发现了。1922年,艾略特将完成的《荒原》手稿交给了庞德,庞德立即对长诗进行了大幅度地删改定型,并推荐发表。同时,艾略特将原稿送给了奎因。1924年,奎因病逝,手稿下落不明。1968年,奎因的侄女在奎因的遗物中找到了手稿。1971年,艾略特的夫人瓦莱丽女士将《荒原》原稿,连同有关信函,影印发表。有学者指出:“我们从原稿的影印本中,至少可以看出三件事情:第一,这不是一首在短时间内,一气呵成的即兴之作;第二,这是一首以伦敦为对象,托意讽时诗;第三,这一首诗在形式上,原是模仿前人语法格式,而以音律不同的诗行,及散文式的对话,穿插组合而成的。在技巧上,颇能发挥立体剪贴和蒙太奇的效力。”然而,《荒原》手稿发表后,有关这首诗的争论反而更加激烈了。艾略特一贯主张“非个人化”的创作方法,而过于强调作者手稿的意义就是强调《荒原》的“个性化”特征,这显然是矛盾的。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将艾略特的“个性化”创作特点干脆概括为“非个人化”创作呢?如此看来,有关《荒原》的争论还会持续下去。

1930年艾略特在为英国作家、评论家、诗人塞缪尔·约翰逊的诗写序时写道:“不管人们愿意与否,他们的感受性是随时代而变化的,但是只有一位天才人物才能改变表现的方式。很多二流的诗人之所以是二流的,就是因为他们缺少那种敏锐和意识来发现他们与前一代人的感觉不同,必须使用不同的词汇。”艾略特就是一位改变了他那一代人表现方式的“天才人物”,并且,他的这种改变和影响持续至今、绵延不绝。